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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峰忆旧

 

书院春秋

 

九峰是黄岩名胜,出旧城东门不远便是。说来惭愧,我如今连九座山峰的一一名字都记不全了。不过在当年,半个世纪之前,黄岩人能说清九峰是哪几个山巅,一一叫出名字来,也就不多了。我和亲密伙伴小王是访问了不少人才弄清楚的。而且得站在一定的地位上,才能见到恰好是九座山峰,才能点出华盖峰,文笔峰等等。不站在这个特定的位置上,见到的山峰不是七八个便是十数个。

 

我曾生活在九峰山麓达二十二年之久,从二十来岁到四十多岁,留下了我说不尽的欢乐和痛苦。当年,九峰山麓几乎全是台州农校的天下。农校是在1952年夏季从温岭泽国丹崖山搬迁到黄岩九峰的。开始,本部设在东岳庙,分部设在九峰书院,学校农场场部就在虎头山脚那座小庙的旁边,恰在东岳庙与九峰书院的中间。九峰岙里的居民仅只三五家,不成村落。全都是大片的桔林和稻田,十足荒野。那时的九峰就是农校,农校就是九峰。待到建造起新校舍来,仍座落在东岳庙与九峰书院之间。

 

九峰书院想是很古老的了,比黄岩中学的前身清献书院早。原来老东岳庙旁边通岙里的路口建造着一座石牌坊,题额是“理学名臣”四个大字,显然是纪念南宋大哲学家朱熹去九峰书院讲过学的。

 

农校分部设在九峰书院旧址三年多。我和小王以及其他十多位男女老师,带着二三万名学生勤奋而愉快地在这里学习、生活着。环境古朴清幽极了,除了拆掉一些板壁扩大了做教室,大台门,木结构两层楼房的九透院子,完全是旧书院的样子。院中有两株矗天银杏,是黄岩城里仅有的雄树,秋风一起,给我送来了拣不胜拣的别致书签。大门外有装满故事的朗公石,斜而不倒的古塔。左拐是山是涧,右拐是大片松村和桃花潭。

 

当时的农校学生大多是失学多年的贫苦农家子弟,不少年长于我和小王这两位青年教师,师生关系也兄弟般融洽。他们学习的积极性之高,是当今的学生们所难想像的。每天晚自修一退课,我便去各个教室巡行,赶着他们去就寝。当时的九峰书院实在是书声朗朗,朗朗书声遍布山岙村野。而我尤其忘不了那些美孚灯下读书工作几乎达旦的静夜。

 

  与狼对视

 

与狼对视,是我千真万确的一次险遇。半个世纪前的九峰,从岙口东岳庙到岙底九峰书院,除了农校师生,几近绝无人烟。通岙里的是一条荒凉泥泞的小路。东岳庙门前是一条两步可跨的小河,可到近虎头山脚北折,小路则冲着虎头山而南行,经有大枫树的小庙,不远即入一片松树林,林间是一座座烈士墓,穿过墓间,才有桃花潭,有小路在山与潭之间穿行着。林荫不远,便到九峰书院。

 

桃花潭附近有两口千年不旱的水井,有黄岩居民赖以过活的生命之泉。黄岩城里有井,但大多带咸涩之味。于是这条从九峰进城沿山傍河的小路,便成了黄岩人的生命甘泉之路。有人买水钦用,有人卖水为生。每天,特别是清晨,先是木桶挑水,后来是水车运水,三三两两,乃至络绎不绝。但一到傍晚,这条路,尤其是从书院到虎头山一段,则是农校师生活动、散步的天下。我和小王,经常在晚饭后散步到虎头山前,爬上崖头,向西眺着远处的城镇,聊天扯地。仗着四野无人,偶尔也放声歌唱。而一到天黑,这条小路便绝无人迹了,乃至鬼影憧憧。因其间多树,又隔着大片村中墓地。

 

经常夜间行走在这条小路上的,唯我一人。

 

我当时是分部负责人,几乎每夜都要到东岳庙本部开会,多在九点后回书院。幸好那时年轻气盛,又走惯了,即便月里风紧,一路跌跌撞撞高一脚低一脚的,也不怎么在意。小王有一天晚上到城里开会或是讲座,天又漆黑,我怕他胆怯,便到虎头山前去接他。那时这一带是够荒凉的。大白天我和小王就曾几次听到虎头山顶上孩子哭似的狼嚎。

 

果真,一个大黑夜,就在虎头山前,我碰到一头狼。我像往常一样,匆匆走到虎头山前,蓦地电筒一晃,瞧见了两人高的山崖上,威武地站着一匹锒,比狗大,两眼绿荧荧的。我惊呆了,用手电筒射着它的头,它的双眼,警惕地树桩似地站着。它也站着像座石雕,不眨眼一动不动。

 

便这样站着,它盯着我,我盯着它。它有它锋利的爪牙,我有我闪光的电筒。我和狼僵峙着对视,在我是一种从来经历的生死对视。

 

也不知僵峙对视了多久,十多分钟要不止吧,它寂然转身,朝着山上大块漆黑跑走了。我也松了口气走动,不时回头用电扫射,不觉出了一身冷汗。

 

桃花潭水

 

“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。”李白《赠汪伦》这两句诗中的桃花潭,是在安徽经县,在地理上当然跟黄岩九峰的桃花潭风马牛不相及;但在我就友情的浓重来说又在内里不无相通之处。九峰桃花潭其实连水潭也没有,只是九峰山泉流经的一条窄窄的渠沟,也不深,水倒清清地长年不断的。沟边有座四方而古朴的石柱飞萝的亭子,叫桃花亭。桃花有一些,不多,而松柏杂树却甚葱翠。林木掩映间有三数户人家。

 

说起当年汪伦般友情,确是难忘而不再。十多位教师大家庭似地生活工作在一起。大多住在一座孤零的的小楼上,楼下堆着老书院的古书、旧木雕版及其他杂物,楼上一个中堂,两侧分住八人。我们东侧住的四人都是小间,隔着十字形两堵板壁。我和小王是套间,他在外我在里,我在他的门出入。朝南前面有走廊,分西门出入。外首住着跟我和小王一样年青的老师,是本校刚毕业留校的,里首是一位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女校医兼护士。西侧的四位老师稍为年长些,最大也不过三十多岁。吃饭呢,包月的,由本部东岳庙烧好挑进来的。一间小饭厅,两张八仙桌,大家围坐着共餐,完全像一家人。那时学苏联,早饭前集中政治学习。好在大家都单身,都住在一起,围坐在小楼上中堂的长桌四周,还一人手上一只瓷杯的豆腐桨,边喝着,边学习,也夹杂着一些谈笑。学的是什么从猿到人、对立统一、实践第一等等,相当认真、真诚,又像家人似的其乐融融。平时呢,还弄点小动作,传点小笑话。比如有位年青的农村教师,年稍长而未婚,牢骚胡,每天刮胡子,每时刮出点血,就被讥为“流血牺牲在所不惜”。他有一项小发明,把牙杯吊起来,在美孚灯的罩子上烤,放点水,放只蛋。这样,一边灯下备课,一边蛋就自然熟了,当作夜点心。比如有位化学女老师,也年稍长而未婚,信奉耶稣教。一次,她感冒了,女校医天天送药送饭到她床边,看到她蚊帐里贴着一张她自己画的画,画着太阳下的一只羔羊。女校医好奇问起,她解释说,我们都是上帝的羔羊。女校医好奇问起,她解释说,我们都是上帝的羔羊,生病是上帝的惩罚,好了是上帝的恩赐。女校医也天真,便问: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吃阿司匹林?这下她可生气了,翻身向壁,再也不理。女校医回来跟我和小王说起,一起笑话了好几天。说实在,建国初那些日子里,不像“反右”以后,人跟人的关系格外自然,真诚而亲密。

 

便是桃花潭边住着的那些邻居们,关系也颇亲近,特别是其中两户。一户是给我们洗衣裳的老太,长辈似的常来收衣送衣。我和小王都尊她“阿婆”,其实她也不过五十来岁。她洗的衣服,不仅干净得发香,而且折叠方正,撑了的纽扣什么的,都给悄悄地缝上了。岙里有杨梅,熟时阿婆总要送一篮子来,钱呢要打架似的硬塞给她。另一户是伍大师,一位古稀的老道人,清瘦白净,长须拂胸,椎警道袍,俨然仙风。据说他在全国道教界颇有地位,是统战对象,县里每月给他津贴。他自己接收一些外地病人,教授气功疗养。我们偶尔碰见伍大师,他总是微笑招呼,寒喧几句。他有一位老母健在,我和小王去探望过。这位老婆婆,九十多岁了,不高,也不见干瘦,神智清晰,口齿清楚,只是牙齿掉得差不多了,嘴唇向内进,才显一些老太。她说,好儿子的鞋袜都是她亲手做的。她说自己加上阴历润月折算,已有九十七八了,真是一位罕见的百岁老人。伍大师的住宅是三教间茅屋,门前有无竹篱记不清了,但在树林里的小土坪洁净异常,鸟声花气,不亏桃源仙境。

 

神仙体验

 

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,这两句小学生作文中的套话,其实也是不错的。一晃便是五十来年,我离黄岩也已二十多年了。不想去年的一次诗会,又在九峰岙里住了一夜,而且竟想不到地有了一番从未经历的神仙体验。

 

旧题晋陶潜《搜神后记》一,有则传说:汉辽东人丁令威,在灵虎山学道成仙,后来化鹤归来,落在城门华表柱上,有少年要射它,鹤息作人言,边飞边唱:“有鸟有鸟丁令威,去家千年今始归,城郭如故人民非,何学学仙冢累累。”这位化鹤仙人令威,劝人学仙长生自然有其道理。但在我们看来,“城郭如故人民非”的景象,也是令他惆怅莫名,悲从中来的。我把这叫作一种“神仙体验”。

 

去年我在座落在九峰岙里的一家崭新的大酒店里住了一夜,绝早起来往桃花潭、九峰书院方向走去,不意经受了一番神仙体验。数十年后的九峰,即“城郭”已是大变。从老东岳庙到虎头山一带,不仅大马路、高房子,灯红酒绿,连虎头山的石崖也找不到了,林间的烈士墓早已搬上山上,桃花潭一带山辟成九峰公园,有着游乐场一类设施,连九峰书院已改观。不过,我的九峰仍是深层的“如故”。桃花潭水仍在,水畔方亭仍在,斜塔仍在,尤其是这亘古而葱茏的九峰山仍在。是确确凿凿的山川“如故”。而我的神仙体验正出在“人民非”上。

 

那天早晨,我向九峰岙底一路走去,孤另另地斜孑然一身。不,一路上闹市似地摩肩接踵,潮涌似地拥挤,是去练拳头跳舞做操健身的人们,中间夹杂着不少散步兼在山间取水的人们,这么多的人,男女老少,攘攘熙熙,我这个住过二十多年的老黄岩,在阔别三十年之后,在一个人也不认识,举目无亲。我特地用心去找,还是尽是陌路之人。我有些惆怅,悲从中来,差点滴出眼泪。“城郭如故人民非”,这是一种可悲欢离合的神仙体验。当神仙有什么好,亲旧故友一无所见。回想当年九峰书院共事的一些老师,早已是星散多年。死了的也有,音讯乖隔者居多。只小王尚通音讯,但也并未此刻并肩漫步。我此刻在挤挤人群中孑然一身。“天若有情天亦老,人间正道是沧桑。”我此刻只能将这“正道”解作“恒是”了,不管它原义是否解作“规律”。我无法摆脱一种悲郁的沧桑感,一种神仙体验。

 

九峰九峰,多么熟悉又何等陌生!

 


作者简介:

 

洪迪,祖籍浙江黄岩,曾在黄岩工作,现居台州临海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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